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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兵连的潘排长

作者:薛国华  刊发时间:2017-4-21  阅读:


    潘排长是蕨溪人。
    蕨溪是宜宾县下属的一个区镇,位于上游乐山与下游宜宾间的岷江下段。
    潘排长,男,高约163,肤色黝黑,肥头大耳,敦实健壮,脸膛上布满着黄豆粒般大小的肉疙瘩,像是在生产队晾晒黄豆的地坝中迎面摔了一跤粘连在脸上一般,常充血而呈猪肝色。
    潘排长从小就是孤儿,当过兵,入了党,复员后因根红苗正,当上了镇民兵连的排长。干民兵是义务,尽管是排长职务也没薪水。潘排长姓潘,但名谁?却很少有人知道。镇上的男女老少都称之为潘排长。这带官衔的称呼既亲切又好听,一直就这么喊了。
    潘排长的岗位是清洁工,工资20元左右,职责是负责正街一大段街面的清洁卫生、垃圾清扫。
    1965年间,是国民经济比较稳定发展的年份。政治折腾少又风调雨顺,市井繁荣,老百姓生活有了较大的改善。
    蕨溪镇逢三、六、九日赶场。沿街的商铺、茶馆、烧腊酒肆一早便开门打点迎客。赶场天生意兴隆,人来人往。随处的地摊,菜市、水果市、烟叶市、家禽家畜市、日用消费品市、卖红苕、苞谷之类的粮食市等都席地而设。一条长长的街道挤满了各式各样买卖东西的人,喧闹杂乱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挑担的,背筐的,提蛋的,抱鸡鸭鹅的, 吆猪的, 理发匠、鞋匠、木匠、篾匠、游医、牲口贩子……都混杂在一起,人挤人、人挨人。
    坝上农场吃商品粮的年轻人时兴得很,大都穿着漂亮的衣裳,不是涤卡,就是涤良,脚上庄重地穿上尼龙袜和皮鞋或者塑料鞋,你推我攘,打情骂俏,在混杂的人稠广众中格外惹眼。年轻的红男绿女们,脸都洗得干干净净,头梳得光光溜溜,兴高采烈地逛商店、看戏、看电影、买时兴货,去走人户,去交朋友、去说对象……热闹得眼花缭乱。市场上弥漫着尘土,闹哄哄的噪音像洪水声一般喧嚣,到处充满了汗臭味和乡下人的叶子烟味。
    半下午后,开始散场。人潮逐步疏散。街道上到处是遗留的尘土、鸡毛、鸭毛、鹅毛、烂菜烂叶,果核残皮、谷草蔑条,遍地狼藉。
    潘排长平时则是在天刚麻麻亮的清晨打扫街道。“唰!唰!唰!”在昏暗的路灯下,静悄悄的街道只有潘排长朦胧的身影和扫地的声音。他要扎扎实实,一身臭汗地大干好长时间,才差不多把垃圾清扫干净。那时并没有处理垃圾的场所和设备,只管把垃圾用撮箕装运到街坎下的河边倾倒,日复一日地堆积得如山一般,只等来年洪水将垃圾往下游席卷而去。
    潘排长在民兵连还兼任了一项极为重要的鸣金通知事项工作。那时还没有广播之类的设备,但凡区上或镇上要召开民众大会或需通知街坊邻居重要事项的,如粮站搭苞谷红苕、防火防盗、领耗儿药之类的,均由潘排长提着一面大铜锣沿街“咣!咣!咣!”敲打得巨响。“各家各户注意啦!镇上通知,今天下午两点钟在区大礼堂召开居民大会,有请各家户主准时参加,不得有误哦!”“咣!咣!咣!”潘排长像报晓的公鸡般伸长了脖子、逼足了气,扯起嗓子大声吼叫,脸上的大麻子胀得通红。就是这般,庭院深一点的居民仍听不明了,只是听得铜锣声响,晓得是排长在通知事项,要赶紧跑到街面才能听个究竟。
    潘排长干得好好的清洁工,“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就没再干了。潘排长的清洁工岗位让给“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和现行反革命”了。这批被打倒的、妄图“推翻无产阶级政权的阶级敌人”接替了潘排长及其他清洁工的工作。扫大街比起蹲监狱,算是悔过自新、劳动改造的一项轻松活路了。
    风起云涌、暴风雨般的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社会变得一反常态,无产阶级自己建立的政权又在无产阶级革命的旗号下被砸烂了。
    蕨溪在动荡中。
    潘排长的任务也光荣而艰巨了。给潘排长配备了七八个立眉竖眼、凶神恶煞般的彪形大汉,大多由平日里一些游手好闲的烂龙和二杆子、二流子组成。抓人、抄家、给走资派、现行反革命上刑都由他们干。这伙人穿着自己出的钱和布票,在供销社买的黄布在缝纫社统一制作的假军服,头戴黄帽子,腰间扎着皮带,手臂上套着红袖标,耀武扬威。
    这支“丘儿”队伍的造反派头头过去啥也不是,而今却在权力的讲台上大声演说着、号召着、命令着。
    但潘排长心地善良不擅长作恶,因此只是名义上的排长,不招人狠。
    “组织上”安排潘排长有薪水的工作是给蕨溪人民食堂挑水。所谓人民食堂,其实是餐馆,加上“人民”是表示政治性和革命性的需要,食堂则是大跃进时集体大食堂散伙后的名称。潘排长挑水实际上比扫街道还累,每天爬坡上坎挑数十上百担水,倒在食堂用大石板围砌成的硕大的水缸里。但在食堂工作可以占些便宜,不会饿肚子。
    我家租住的房子有条巷道通往河边,附近挑水的人多从巷道过,水桶洒漏的水把巷道常年搞得湿漉漉的,很不好走路。
    “咣!咣!咣!”潘排长的锣声又响了。“区革命委员会通知!今天上午9点钟在大礼堂门口广场召开批斗大会!广大革命群众要准时参加喔!”“咣!咣!咣!”
    文化大革命以来,这类批斗大会太多了。先是揪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后是揪斗现行反革命分子、牛鬼蛇神,反正是整天都有斗的。揪斗走资派,就是将过去带“长”字的有权力的人物戴上纸糊的高帽,胸前挂一沉重的大木牌,将走资派的名字很艺术地贬低写成七歪八倒的,并用红笔打上大叉,像过去枪毙犯人样。走资派们嘴里嘟囔着自己的“罪行”,一溜一串地被押解着走在贴满了大字报、大标语、声明、勒令、通令、以及“最新最高指示”、“红都来电”和“中央文革首长讲话”的大街上游行。造反派们呼喊着革命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打倒某某某!
    游斗结束后集中在大礼堂地坝前开会批斗,控诉其罪状……叛徒、特务,漏划地主,贪污,残害革命群众等等。陪斗的经常是一些“历史反革命、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或孝子贤孙”等,在台前站成一大排。
    批斗大会阵势大,暴烈。
    按照潘排长通知的9点钟开会。革命群众开始涌入大礼堂外的三合土地坝。大都抱着看稀奇看闹热的心态,来看今天又是斗争哪个走资派或是揪出哪个反革命分子。反正造反派是不会给革命群众发油盐柴米,发肉票、粮票、布票。
    “地富反坏右和牛鬼蛇神们”早已被押解到这里,台前低头站直了一排。
    这地坝有很多重大事件的记忆。仅文化大革命初期的破“四旧”就在这地坝焚烧了好多珍贵的东西。凡是涉及才子佳人、帝王将相有关的物品、书籍都视为四旧,青花瓷、陶罐、雕龙刻凤的家具、古董、线装书、小人书、绸缎,连女人穿的花衣服、裙子等等,通通抄家来的,集中在这地坝,浇上煤油焚烧,好大一把火!烧了好久。
    革命群众站了一大片。革命委员会和造反派的大小头目形象光鲜地坐在原是书记、区长、镇长们作指示、发号召的主席台上。主席台稍后的两边分别站立一名手握红宝书至胸前神情严肃的人,像两尊塑像般纹丝不动。
    革委会主任兼造反派总司令站在主席台中央宣布批斗大会开始。总司令左手支撑台面,右手挥动着红宝书,先是整段整段地引用背诵马、恩、列、斯说过的话,高声背诵着最高指示和语录,分析、鼓动着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势。
    “现在,我宣布:把现行反革命刘培生抓出来!”总司令右手放下红宝书的同时,猛然生拳奋力向主席台一砸,像吃错了药而发疯般大吼道。
    革命群众惊愕的眼光在人群中扫视。安培生,蕨溪理发店的理发员嘛,咋成反革命了?而且是现行的,是昨天?还是现在?安培生前几天还参与潘排长的队伍抓人,这阵倒反被人抓了!
    安培生,男性,40余岁,游泳得行,练过把式有点功夫,身上凸起的肌肉像健美运动员般疙疙瘩瘩。
    即刻间,潘排长的民兵中跳出两名彪悍的汉子冲入下面人群将刚才宣布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揪上台。“嘭!”一个扫堂腿将其放倒在地,两名大汉熟练地用膝盖顶住“反革命”的背壳扭转双手,用一根粗大的棕绳套住脖子后在两只手臂上缠绕几圈,再从前面脖颈的绳子拉下使劲捆绑扎实后,将“反革命分子”提起站立。这种捆法可能是跟戴笠的军统学的,绳索深勒肉体,血脉不能畅通,痛苦至极。“反革命”此时“鸭儿浮水”的姿势只能是低头躬身前倾而站了。这种整法极易出人命。
    揪出来的“现行反革命”是谁也不可能预知的。有可能是说了一两句不该说的话,也有可能是得罪了造反派们本人,或者亲属,或亲属的亲属,说不清道不明。人心惶惶,随时随人都有可能立马成为现行的反革命,被投进监狱。
    潘排长的官肯定当不大。他怜悯一个人,这人是“反动的会道门徒”——童阿婆。
    童阿婆孤寡,无儿无女,70多岁了,瘦小得只有15的样子,一张核桃壳般的老皱脸因惊吓过度而呆滞,裹过的小脚都快支撑不了瘦小的身躯了,颤颤巍巍。据说童阿婆以前参加过会道门。会道门究竟是搞啥子的,很多人不清楚,造反派说是残渣余孽。童阿婆的远房亲戚早已与之划清界限,避嫌而不再来往。为求生存,童阿婆平日在街边用块木板摆一小摊,卖些熟鸡蛋、炒花生,炒瓜子、香烟、火柴,热天兼卖凉水。所谓凉水,其实是请人从镇郊塘湾的水井挑的水,勾兑些色素和糖精。用高约10公分、直径5公分的玻璃杯盛装,为防灰尘和蝇蚊,还以一张小玻璃片加盖,凉水2分钱一杯。
    潘排长想,童阿婆都这样了,不会搞推翻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了吧?因此,每当将童阿婆抓去陪斗放回来后,潘排长不再叫她去打扫街道了,可能也扫不干净了。潘排长对你死我活的“对敌斗争”有些不坚定,当然官就当不到好大,最多仍然是排长。
    但是,潘排长不是官当得大不大的问题了。涉嫌同情反动的会道门徒,在大是大非的对敌斗争中,因阶级立场动摇而被解除排长职务,永远开除民兵队伍了。啥也不是,为革命委员会而光荣的打锣职责也被剥夺了,不配给“无产阶级新生政权”呜金了。
    潘排长很气,想不过,难以接受“组织”对他的这个处分。伤心了好久。
    但潘排长生活继续,挑水继续……
    岁月匆匆,时光荏苒。几十年过去了,蕨溪发展得更加热闹繁华。物是人非,蕨溪仍在,潘排长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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