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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家大小姐

作者:罗鸿  刊发时间:2015-3-8  阅读:

  
    我的家乡坐落在嘉陵江畔,是个历史悠久的老镇。我从小就听说了太多镇上的旧事,时代变迁,世人来去,旧事轮回,感觉只有那滔滔东去的流水依旧如同镜子折射出岁月的伤痕……
    
关于雷大小姐的故事,我常常听老人说起,在他们的描述中,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画里电视里才有的婀娜美妙的深闺小姐形象。
    
雷家小姐的父亲是当时的大地主,据说她的地主父亲是个很开明进步的人,她因此受过很好的教育。雷家大小姐美丽而善良,嫁入与之门当户对的侯家后,经商理财更是令人刮目相看。侯家大少爷的曾祖是清朝的探花,到他这一代时,侯家虽没了官场的显赫,却因为贩卖布匹而家财万贯,据说当年的顺庆府最繁华的街道多半都是侯家的地产。
   
雷家大小姐本来应该很幸福的。
    
然而世道变迁往往能毁灭许多显赫的家庭,也能毁灭一位美丽善良的平常女子的普通幸福。
   
雷家小姐在嫁入侯家后,侯家的生意曾一度到达鼎盛时期。我们镇上的老街坊说,那时候人们以到顺庆府侯家做工为荣,他们靠着织布、印染养活自己在老镇上的家人。
   
因此,到了斗地主,分财产的年代,我的家乡里没有人去指责他们家,老镇上几乎没有一家人没受过雷家或侯家的恩惠。但政策是要执行的,侯家的万贯家财,一夜之间全部易姓更名……那些曾经接受过侯家帮助救济的人,还有因为脱离贫穷而导致被划为富农的结局。雷家小姐几十年济贫救弱,到中年却被夜夜批斗,白天一样被拉着游街……
   
雷家小姐仅有一兄弟,比她小几岁,却和她的秉性完全相反,那时候也是她的心头之患。她这位兄弟,吃喝嫖毒样样在行。在雷家小姐出嫁后不久,地主父亲得肺病死了。她的兄弟变本加厉,很快把家产赌个精光。侯家在顺庆府的财产被全部充公之后,雷家小姐回到镇上,但娘家也早已经徒有四壁,这主要源于迷上赌博的弟弟。不过,雷家小姐被批斗时,兄弟却由于没了财产做了“贫农”而免于游街……那真是一个奇怪的年代啊!
   
雷家的房屋很快也被分给镇上的穷人。据说,上个世纪60年代末,有人改建房屋,在屋子墙壁的夹层里还发现过大包的银元,人们估计应该是雷家老爷当年为防止儿子败家后无以生计,特意留下的。只是没料到落入别人手中。有人劝雷家大小姐去要回自家的钱,那时她也在穷困潦倒之时,但她知道这事神色平静,经过了几个时期的风雨坎坷,她早已看淡了一切……
    
当我见到雷家小姐时,她已经年过古稀,背很驼,脸上皱纹密布,眼睛周围有岁月留下的很多沟壑。
   
那天放学后,我到玉儿家做作业。我们握着毛笔,正按照老师的要求在学练书法。我们一边在调整握笔姿势,一边在嘀咕着老师的要求不近情理。玉儿的奶奶在一旁补着玉儿划破的衣服——那是玉儿爬树时候在树上挂的口子。玉儿奶奶见我们不大用心,就在旁边教训道:“要练字,先坐正!”我们几乎是被她的威严给镇住了,都没再吭声,悄悄在那写起来。玉儿奶奶很快补好了衣服,走过来看我们写字。那天我写得很认真,玉儿奶奶夸奖了我一番,并且很高兴地拿起笔在我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那一瞬间,我几乎是惊呆了……玉儿奶奶的字比老师还写得好!她头发花白,手腕枯瘦,写起毛笔字却从容淡定,游刃有余。
   
我们写完了字,玉儿去拿起她的衣服,而衣服上的那道长长的口子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枝长长的梅花,鹅黄的花蕊都清晰可见……我在那一刻几乎是对侯奶奶充满了无限的崇拜。
   
回家后,我父亲检查我的作业,一看那写字本就高兴地说:你看你老师字写得多好!我说是玉儿奶奶写的。我满怀遗憾的接着说:“你看,玉儿好幸运哦,有那么厉害的奶奶……”父亲说:“玉儿的奶奶就是解放前的雷家大小姐。一般的人怎么能跟她比啊!”
   
很多年以后,成年的我和玉儿站在侯奶奶的坟前,秋风瑟瑟,一片断草的枯茎在风中起伏……曾经在我家乡因满腹才华而显赫有名的雷家大小姐平静地走完了她曲折的一生,她前半生持家有方家世显赫,后半生命运多舛但刚毅坚强,她很不幸地在那个时代里失去了自己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机会,幸运的是她晚年儿孙满堂,都对她恭敬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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